离别的“一绪”与“万族”
2024-08-30
作者:高薇
来源:中国社会科学网-中国社会科学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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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情自古伤离别。离别,是触动人类情感的关钥,也是中国传统写作的题材。假若此刻正在阅读本文的你获得了一个命题——“离别”,你自该当如何谋篇布局?
是打算像先秦古老的《邶风·燕燕》那样,写“之子于归,远送于野,瞻望弗及,泣涕如雨”,细细刻画挥泪送别的瞬间?
还是准备融入楚辞《九歌》“悲莫悲兮生别离,乐莫乐兮新相知”的九曲回肠里,感受交织着当初相识之乐与此刻别离之忧的心理?
或是专注于汉末五言古诗写的那般,“采之欲遗谁,所思在远道……同心而离居,忧伤以终老”,反复诉说分隔两地无精打采的生活?
再或者,是要仿王仲宣登楼,因“兽狂顾以求群兮,鸟相鸣而举翼”而起兴,举仲尼、钟仪、庄舄诸贤人之去乡怀土以为证?再拟王孙月下对赋,“美人迈兮音尘绝,隔千里兮共明月”,将生离死别的沉痛都赋予了万物?
如果是上述写法,那么你选择的应是从个别现象出发来落笔。这也是从先秦到魏晋普遍形成的一种表达方式。人世间有太多的生离与死别,这是一个极为普遍的现象。这现象拥有着各异的人物、情绪、场景、缘由、去向、侧重点,存在着极为复杂的表征。我们往往会从最先接触到的某一个别现象出发来体悟“离别”。
江淹与《别赋》
然而,当“离别”的命题交到了南朝江淹的手里,他做出了不同的选择,由此诞生了千百年来脍炙人口的名篇——《别赋》。
江淹(444—505),字文通,是少有的历仕宋、齐、梁三朝的人物。《南史》记载,他从小钦慕司马相如、梁鸿,不好明经,更喜写作,“少以文章显”,到了晚年“才思微退”。当时流行着这样一个说法:“尝梦郭璞谓之曰:‘君借我五色笔,今可见还。’淹即探怀以笔付璞,自此以后,材思稍减。”他在梦中将文采之源五色笔还给了郭璞,从此“江郎才尽”。这已经是晚年的故事。
时间拨回到因劝谏建平王刘景素而被罢黜为建安吴兴令的时期,此刻的江文通正是怀抱彩笔,书记翩翩。而他是如何完成“离别”这个题目的呢?他用手中的五色笔,做出了一个属于成年人的选择,那便是不选择,而是“All In”(全部都要)。别方不定,别理千名,他选择都写。
“黯然销魂者,唯别而已矣”!江淹直面离别的惨痛,铺开浸染悲怆的纸面。开篇即是精警之句。他马上想到了那令其销魂的场景——在水边停止不前的船,搁着迟疑不定的桨,在山旁徘徊不进的车,伴着萧萧马鸣声。就连风也发出异于往日的声响,云也显露出非同寻常的光色。每一处细节,都在引诱人重返离别的现场。然而毕竟分别已经完成,行子早断肠,居人更愁卧。红兰受露,青楸离霜,屋宇空荡荡,心中枉悲凉。每一笔刻画,都在诉说着离愁别绪,期盼着在梦中重逢,安慰着飞动不安的神魂。
这便是江淹目睹“离别”之题后的下意识反应。但是,上述所写真是他的亲身经历吗?还是对游子思妇之词的再现?其实,看似是一个具体的场景,一次具体的事件,江淹却说“况秦吴兮绝国,复燕宋兮千里,或春苔兮始生,乍秋风兮暂起”,将之与秦吴绝国、燕宋千里这诸多情况,春苔始生、秋风乍起等诸多时间进行了广泛的联系。这样的写法不正透露出他的心思了吗?他的真正目的在于以下一句:“故别虽一绪,事乃万族。”虽说离别是相通的,但离别之事却有种种不同。他正是从个别现象出发,联系到一般,再决定从“万族”切入,由诸种特殊情况来呈现“一绪”。此乃奠定了全文写作的思路,行文的架构。
“万族”归为“一绪”
先谈一谈典故里的离别吧!西汉疏广、疏受告老还乡,留下“帐饮东都”的美谈,西晋石崇则有金谷园设宴相送的佳话。看那筵席之上,琴羽萧鼓,轻歌曼舞,有佩戴珠玉、身着罗绮的佳人,令驷马仰秣、渊鱼出听的音乐,自然是属于公卿之间的饯别。
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还记载了一种独属于侠义之士的诀别。刺杀韩相侠累的聂政,谋刺赵襄子的豫让,刺杀吴王的专诸,行刺秦王的荆轲……江淹想到了他们,想到了他们“沥泣共诀”,泪尽而继之以血,想到了他们“割慈忍爱”,却只为回报知遇之恩。江淹写出他们的离别,揭示出了这样一种以弱搏强、衔恩感德行为背后的隐痛:生离即是永别,骨肉悲而心死。
这些都是历史上曾经发生的离别故事。但是,离别其实就在你我身边,无时无刻不在进行。有时是边塞的郡县战火纷起,人们身负羽箭从军出征——此乃从军之别。有时是只能任由曲折山坳遮住远去的身影,哪里还敢奢望再见之日——此乃远赴绝国之别。还有原本是朝同琼佩、夕共金炉,过着一种相守相伴的幸福生活,无奈丈夫不得不外出做官,徒留妻子独守家中,虚掷四季——此乃夫妇之别。当然,也有修道成仙者的辞谢人间,小小一别竟是千年,还有恋人约会之后的短暂分别,“送君南浦,伤如之何”。
上述各类特殊的离别情境,正是江淹用以破题的“万族”,确实缘由各异,情境纷繁。然而,在千种万类的离别当中,江淹最擅长的笔墨无疑是对思妇的描摹。篇首提到的居人愁卧自不必说,文中提到的夫妇之别亦是妙笔,抓住了妻子在四季当中蹉跎无盼任岁月流逝的典型心态。就连从军卫国之别,亦是闺阁场景的再现。先是将行军路上“辽水无极,雁山参云”的辽阔悲壮,与家乡“闺中风暖,陌上草薰”的安好岁月进行两相比照,接着又进一步写“攀桃李兮不忍别,送爱子兮沾罗裙”。倪其心认为,《吴声歌曲·懊侬歌》有“爱子好情怀”句,正用“情人”之意,故此乃爱人送征夫,而非母亲送子之词。江淹又有《咏美人春游诗》“不知谁家子,看花桃李津”,桃花用于隐喻爱恋,而“谁家子”指沉陷于爱恋当中之人。由此看来,从军之别,其实也是爱人之别。
当离别的各类特殊情景刻画完毕,也便进入提炼共通情绪的环节。江淹说:“明月白露,光阴往来,与子之别,思心徘徊。”月光映着白露,时光不断流逝。原本以为离情愁绪会被时间冲淡,不料这股情绪总在心中徘徊。这股情绪还有一个名字,叫作思念。于是,各类分别之事被放置在更广大的时间与空间当中,抽绎为离别之象,凝结成相同的持久不灭、涌动不息的思念之情,竟至于令人意夺神骇,心折骨惊。这便是万族归为一绪,特殊归为一般的逻辑。
独特的写作结构
《别赋》采用的正是从一般到特殊,再由特殊到一般的写作结构。他所写的离别,不同于前人的地方正在于此。而且这种写作结构,江淹不单用于描摹离别,也用于表现遗憾。《别赋》的姊妹篇《恨赋》也运用了相同的架构:秦始皇、赵王迁、李陵、王昭君、冯衍、嵇康这六个历史人物,对应了从得志皇帝到失意士人的诸多哀伤怨恨。他通过照顾不同的情境,抽象出一种共同的情感因素,使之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当他人只在就着部分的、个别的现象吟咏时,江淹却试图给予更大、更全面的观察。那么,他为何如此?他又何能为之?
江淹所写之“别”与“恨”,并不单纯聚焦于某一个具体的事件与人物,而是具有普遍意义的描写与呈现。这种在普遍意义上去描写一种情绪、一种状态、一种场景的生成机制本身,就已经令人感到激动。正如人由一朵花的凋零,一株草的枯萎,一个人的离去,一座城的消逝,逐步领悟到死亡会给自己带来什么,什么是生,什么是死,由此具有了由具体事物向抽象层面进一步理解事物的能力。选择这个逻辑,运用这个结构,本身就是人类思维能力进步的一种体现。
可以说,江淹所选择的写作结构蕴藏着一种自觉意识。这正如同人之所处的青少年时期,也开始有了一种自觉自省的探寻意识。青少年拥有着较为成熟的身体,知晓世间存在很多面向、很多险恶,也有一定的知识储备,以及不多的人生阅历。但正是这些正在逐渐增多的人生阅历,加上活跃的聪明的大脑、细腻的情感,让我们开始好奇和思考一些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。比如,什么是爱情,什么是遗憾,什么是后悔,什么是分别,什么是死亡。这些问题,有不少都属于终极层面的观察与思考,也即或许需要穷尽一生,甚至穷尽多代人的智慧才能寻得答案的问题。但无一例外,这些观察与思考都属于超越了具体的事件,而走向了对共性、规律、本质的自觉探寻。当我们能够开始如此思考,并将其付诸笔墨,也便具有了更为自觉的意识。
在《别赋》的最后,江淹抛出一个千古挑战:才华横溢的诸彦群英,古往今来的生花妙笔,到底有谁能够真正写出离别之情状!言外之意或是在说,还有谁能够超越我交出的这份答卷?人类开始在探索自身,思维也在逐步提升,但在用归纳方法和精湛笔墨书写离别这个话题上,已鲜少有人能出江淹其右了。
(作者系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副教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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